从《人民日报》社论看五七反右运动

从《人民日报》社论看五七反右运动

2017年适逢反右运动的六十周年。笔者以当年的《人民日报》社论为主线，结合建国以来中共中央的官方文献等史料以及学者研究简单展现反右运动始末。笔者认为反右运动是一个毛在党内斗争中发动整风反击，意外暴露出社会基层对于毛泽东政策的不满，在捍卫自身路线同时顺手消灭不满的人的运动。

1957年5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次日发表社论《为什么要整风？》，标志中共开始整风运动。《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由毛泽东反复修改，最早由中共中央在4月27日发出1。根据此文，此次运动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为主题，以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2。那么中共为什么要开展整风运动呢？1956年，中共完成对于经济体的社会主义改造，宣布中国建立起社会主义制度。这给予中央决策者极大的信心，但大刀阔斧的改造也在地方造成诸多问题。根据学者钱理群《1956、1957 年：中国的农村、工厂与学校》一文，新华社记者戴煌写下“万言书”，指出农业合作化后，在苏北农民生活水平极低，出现“官僚统治和特权阶级“的问题3。作家刘宾雁的《在桥梁工地上》和《本报内部消息》指出在工厂形成或可能形成党内“特权阶层”的问题和新闻审查制度4。全国各地有罢课罢工的现象。钱理群总结为 “罢工、罢课所要维护的是个人的被忽视了的物质利益，所要反抗的是干部的官僚主义与特权。”5 同年在苏共二十大上，首脑赫鲁晓夫发表秘密演讲《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揭示斯大林统治下苏联社会的黑暗和暴行，造成社会主义阵营的思想波动6。出于警惕“个人崇拜”的考量，毛泽东思想在中共八大报告中被从中共的指导思想移除7。同年在波兰和匈牙利爆发起义推翻社会主义制度，遭苏联镇压。毛泽东认为事件起因是：“官僚主义，脱离群众，工业方针错误，工人减薪，资本家简单地被打倒，知识分子未被改造，反革命分子没有镇压。”，即反革命分子未革干净8。毛泽东一直试图加速发展经济，想加快中国工业化集体化，1956年在中共八大上，周恩来刘少奇等人将经济发展方针路线定为“反冒进”，在稳步的基础上采取收缩措施，得到党内经济官员广泛支持9，为此毛泽东感到苦恼；政治决议将波匈事件的爆发与政府坚持冒进快速工业化和集体化的经济政策联系起来，使更得毛泽东光火10。毛泽东期望借用自基层的批评反击对手11，他认为中共领导层太过保守且官僚主义因此反对他的激进路线12，于是决定发动整风运动，反对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于是毛泽东在《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的矛盾》中提出将中国的社会问题定义为人民内部的矛盾，要通过整风的方式解决13。5月4日《人民日报》发表毛泽东撰写的《关于请党外人士帮助整风的指示》，邀请党外民主人士参与整风14。必须指出民主人士就是指资产阶级人士如知识分子，不包括农民、工人阶级，中共既可以出于统战需要称其为民主人士，也可指其为反革命分子。毛泽东在《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的矛盾》重申坚持双百方针，鼓励民主人士做“鸣放”15。整风运动前，《人民日报》在4月10刊发《继续放手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造势16，但建国来的中共发起数次运动使民主人士仍对双百方针存有顾忌已不敢作声。中共官员仍在多次与民主人士会面中强调“鸣放”，鼓励向中共提意见。毛泽东提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17。4月30日，毛泽东等中共领导人就邀请各民主党派负责人和无党派民主人士谈话18。中共中央统战部等部门多次召开与各民主党派负责人、无党派民主人士，工商界人士的座谈会。知识分子和民主人士逐渐开始讲出对中共政策和历次运动的观点，如章伯钧在肯定中共工作的基础上，提出要解决镇反肃反等运动的遗留问题19。

5、6月间，《人民日报》不断有鸣放的言论刊出，但是舆论环境已经渐渐变得紧张。6月8日的社论《这是为什么？》，提出要坚持社会主义道路，拥护共产党的领导，反对批评中共政策的鸣放言论20，忽略《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这显示舆论环境将转变风向的信号。其实毛泽东早已采取转变政策的行动，他于5月15日撰写《事情正在起变化》，其中提出“右派有两条出路,一条,夹紧尾巴,改邪归正。一条,继续胡闹,自取灭亡”21，所有批评共产党的政策言论即视为毒草，要让毒草暴露，一并歼灭，言者有罪。笔者认为原因是鸣放言论没有如预想指责毛泽东的政治对手所谓“反冒进”的官僚主义，反而指出共产党建国来政策的弊端，如章伯钧提到的镇反运动，戴煌提出农业合作化中出现的问题，刘宾雁批评的在工厂和在新闻界出现的问题，那些政策正是毛泽东制定的或想要继续下去的。简言之，毛泽东认为鸣放言论是“右派的进攻”，其实是看到风向对自身不利，且在中国同样存在类似东欧“反革命分子未革干净”的情况，这是比自身经济政策在党内受阻更严重的问题。于是毛泽东开始部署反右工作。5月14日，毛泽东发出《关于报导党外人士对党政各方面工作的批评的指示》，写道： “对右倾分子的言论，不要反驳，必须原样地、不加粉饰地报导出来。”22各级单位大力鼓励鸣放，如时任清华大学党委书记蒋南翔就鼓励各种形式的大鸣大放。1957年6月8日，毛泽东做党内指示反击右派的疯狂进攻24。 

6月9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要有积极的批评,也要有正确的反批评》，6月10日，又发表《工人说话了》一文，批评右派言论。7月1日，《人民日报》刊载毛泽东撰写的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指责文汇报社长章伯钧、总编辑储安平的方向错误，民盟在百家争鸣过程和整风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恶劣，号召打退猖狂进攻的右派25。7月16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反右派斗争的一次伟大胜利》认为反右运动取得初步成果，应继续深入26。反右运动在全国范围内不断继续，各个单位按百分之五的指标划分右派27。在8月8日，中共中央做出《关于向全体农村人口进行一次 大规模的社会主义教育的指示》，指示要求在农村中就合作社优越性、粮食统购统销等问题举行讨论，以批判富裕中农的资本主义思想28。9月12日，中共中央又发出《关于在企业中进行整风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指示》，要求各企业在经过群众大鸣大放和边整边改，组织职工就一些大是大非问题进行讨论29。

总的来说，反右运动是一个整风运动的副产品。毛泽东起初邀请民主人士参与整风运动的目的是借反三风以反击对手，不料发现在基层仍有许多人士对自己政策路线不满，整风运动的方向已经不利毛推进激进路线，于是毛迅速着手发动反右运动，扫除未革干净的“反革命分子”。1958年元旦《人民日报》发表社论《乘风破浪》，文章总结整风反右运动的成就，认为运动使得干部和人民群众的革命积极性大大提高，有力地推动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文章同时传达激昂的情绪，认为社会主义运动和建设在国内外都取得极大成就，号召在来年中，人民调动一切积极的因素，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充分发挥革命的积极性创造性，多快好省进行建设，尤其是着重发展重工业，批评保守思想30。这意味着经济建设路线从“反冒进”转变为“大跃进”，毛泽东再次在党内斗争中取得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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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中共中央：《关于整风运动的指⽰》（1957年4⽉21⽇），转引⾃⼈民⽹：http://cpc.people.com.cn/GB/ 64184/64186/66664/4493181.html， 2017年5⽉10⽇。
3. 钱理群：1956、1957年中国的农村、⼯⼚与学校 （2005年2⽉5⽇），爱思想： http://www.aisixiang.com/ data/5697.html，2017年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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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钱理群：1956、1957年中国的农村、⼯⼚与学校 （2005年2⽉5⽇），爱思想： http://www.aisixiang.com/ data/5697.html，2017年5⽉9⽇。
6. 沈志华：《苏共⼆⼗⼤, ⾮斯⼤林化及其对中苏关系的影响——根据俄国最近披露的档案⽂献.》 冷战国际 史研究 1.1 (2004)，第 28-69 页。
7. Pantsov, A. V., & Levine, S. I. (2013). Mao: the real story.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Page 433.
8. ⼗六、《关于正确处理⼈民内部⽭盾的问题》和整风反右(上)，MARXIST PHILOSOPHY： http://marxist - philosophy.org/MZDBio76/16.HTM，2017年5⽉10⽇。
9. 費雷德⾥克·C.泰维斯：《新政权的建⽴和巩固》； R. 麦克法夸尔、费正清主编：《剑桥中华⼈民共和国 史》 ；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版 ；第134页。
10. Pantsov, A. V., & Levine, S. I. (2013). Mao: the real story.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Page 438.
11. Pantsov, A. V., & Levine, S. I. (2013). Mao: the real story.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Page 440.
12. Pantsov, A. V., & Levine, S. I. (2013). Mao: the real story.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Page 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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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泽东：《关于正确处理⼈民内部⽭盾的问题（讲话稿）》（1957年2⽉27⽇）, 转引⾃中⽂马克思主义⽂ 库：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ozedong/marxist.org-chinese-mao-19570227AA.htm， 2017年5⽉5⽇。 ⽑泽东在1956年4⽉的发表讲话《论⼗⼤关系》，提出在学界和⽂艺界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针。双百 ⽅针仅在学界和⽂艺界提出，不适⽤在政治领域。
16. 1957年4⽉10⽇ 《继续放⼿，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针》发表，转引⾃⼈民⽹： http://cpc.peo- ple.com.cn/GB/64162/64165/78561/79757/5558290.html，2017年5⽉10⽇。
17. 中共中央：《关于整风运动的指⽰》（1957年4⽉21⽇），转引⾃⼈民⽹：http://cpc.people.com.cn/GB/ 64184/64186/66664/4493181.html， 2017年5⽉10⽇。
18. ⼗六、《关于正确处理⼈民内部⽭盾的问题》和整风反右(上)，转引⾃MARXIST PHILOSOPHY： http:// marxistphilosophy.org/MZDBio76/16.HTM，2017年5⽉10⽇。
19. 章伯钧：《关于成⽴“政治设计院”的发⾔》，（1957年5⽉22⽇），转⾃中⽂马克思主义⽂库：https:// www.marxists.org/chinese/reference-books/dissident-1956-1957/33.htm，2017年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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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泽东：《事情正在起变化》（1957年5⽉15⽇），转⾃中⽂马克思主义⽂库：https://www.marxists.org/ chinese/maozedong/marxist.org-chinese-mao-19570515.htm， 2017年5⽉11⽇。
22. 1957年5⽉14⽇ 中央发出《关于报导当前党外⼈⼠对党政各⽅⾯⼯作的批评的指⽰》，转⾃⼈民⽹ http:// cpc.people.com.cn/GB/64162/64165/79703/79792/5637557.html，2017年5⽉11⽇。
23. 丁抒：《阳谋 : 反右派运动始末》，⾹港 ， 开放杂志社 （2006年），第20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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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默尔·⼽德曼：《党与知识分⼦》； R. 麦克法夸尔、费正清主编：《剑桥中华⼈民共和国史》 ；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版 ；第271页。
28. 《中共中央关于向全体农村⼈⼜进⾏⼀次 ⼤规模的社会主义教育的指⽰》（1957年）转引⾃⼈民⽹ http:// cpc.people.com.cn/GB/64184/64186/66664/4493160.html，2017年5⽉10⽇。
29. 中国共产党⼤事记·1957年，转引⾃⼈民⽹： http://cpc.people.com.cn/GB/64162/64164/4416036.html， 2017年5⽉10⽇。
30. 《乘风破浪》（1958年1⽉1⽇），转引⾃⼈民⽹： http://cpc.people.com.cn/GB/ 64184/64186/66665/4493285.html，2017年5⽉10⽇。